第四章 辛苦經營

天崩地柝心無改,叔姪義旌蔽閩海;一時忠義靉雲屯,南連粵中皆營壘。

——盧若騰《輓鄭定國》

在帝死父降的兵荒馬亂時刻,鄭成功無兵無餉難有作為。恰好兩艘滿載財貨的鄭家貿易商船入港,他當機立斷地扣押下來,招集平素談得來的朋友,包括忠靖伯陳輝、忠振伯洪旭、忠匡伯張進,以及中下級武官楊才、郭泰、余寬等,一共九十幾個人,就搭乘這兩艘船,到了僅隔一水的浯嶼(小金門)。

 

盟誓

十二月初一日大清早,在浯嶼巡檢司城為隆武帝發喪,設高皇帝神位,定盟恢復,文移稱「忠孝伯招討大將軍罪臣」。就在前一天,清兵入侵安平老家,母親慘死的消息,鄭成功應該還不知道。有些記載說他是痛母死才起兵的,不確。

還有個習聞的講法,說他過去一直只是個單純的書生,這回起兵之前,曾到文廟把儒生的衣巾燒了,表示投筆從戎的決心。但在此之前,他就已經爵封忠孝伯、特旨以駙馬都尉體統行事了,伯爵和駙馬,在明朝制度上都屬於武官系統(駙馬的法定位階介於侯、伯之間);他的官職是御營御武副中軍、掛招討大將軍印,這更是不折不扣的武將。總之,在父降母死之前他早就是職位不低的武官,不應再穿秀才的襴衫了,又怎會有「焚儒衣」的舉動呢?儘管這傳說極其悲壯,實際上卻是不可靠的。

當年那群孤臣盟誓的地點在今天小金門的吳山。明代例於一些府州縣的關津要害處設巡檢司,置巡檢、副巡檢(俱從九品官)專管稽查、巡捕等事。浯嶼巡檢司衙署是明初江夏侯周德興(朱元璋的患難之交,據說會看風水,曾奉旨「斷延邊孽穴」,以防哪家的祖墳好也冒出個皇帝。後來在朱元璋大殺功臣時也難逃一劫。)規劃建造的,其規制據《金門志》所載,城周一百三十丈、基廣一丈一尺、高一丈二尺。這麼迷你的防衛建築,嚴格說來不夠資格叫做「城」,不過,因為在其中曾發生這一歷史上的關鍵事件,在人們心目中的形象自然要比實際高大得多。

遺憾的是,這一個本可成為歷史見證的小小城堡,在道光年間林焜熿撰《金門志》時早已傾頹,如今更是蕩然無存。筆者多年前曾前往探尋,結果只見一片豬圈。這是沒有歷史概念的現代軍人所幹的好事!

 

起兵

接著乘船南下,到了閩粵交界處附近的南澳,鎮守這個島的是鄭鴻逵舊屬忠勇侯陳豹(已經由伯晉侯)。鄭成功在這裡「收兵」,可能是陳豹撥給他一部份,自己招募一部份,一共幾千人。

當時清人入閩主力已轉用於其他戰場,留駐的兵力有限。而鄭芝龍匆遽被挾北上,未及招撫安置所部,於是北自舟山、南至粵東,原轄舊將群龍無首,各不相統屬,有些在名義上服從魯王節制,更多則是各據山頭海島,雄霸一方;需要聯手打仗時,往往採取合作的方式行之,事畢分道揚鑣,誰也管不了誰。其中以定國公鄭鴻逵、建國公(魯王所封)鄭彩最強,其他侯、伯、將軍難以計數。鄭成功這點實力,在當時只是個不怎麼顯眼的小角色而已。

第二年(永曆元年,順治四年,1647)五月,帶著人馬從南澳回來,泊於廈門的鼓浪嶼操練,將所部編成六個鎮:

左先鋒鎮:洪政。

右先鋒鎮:陳輝。

護衛左鎮:郭泰。

護衛右鎮:余寬。

樓船鎮:林習山。

親丁鎮:楊才、張進。

其中親丁鎮的性質比較特殊。按中國傳統軍制習慣,主將通常兼管所轄有力的一部,所以此鎮的主將應是由鄭成功自己兼任,楊、張二人則分管鎮下各一部(應該是營)。

並且依文臣監軍的慣例,聘舉人楊期潢為監軍;又以柯宸樞、楊明為參軍,杜輝為總協理。在組織形式上像一支有模有樣的隊伍了。

按明朝的制度,「鎮」的指揮官是總兵官,特別重要的掛某某將軍印。所轄兵員視任務需要而不等,大抵在早期恆為出征或鎮守方面的總負責人,爾後不斷貶值,常僅為單一部隊的指揮官,其上則為文職的督師、總督、經略,武職的提督、勳爵等。鎮的地位雖遠不如從前,但總應有相當兵力才符合編組的慣例,鄭成功這時的一個鎮最多才千把人,無疑是過於僭越了。不過,在非常時期為獎掖士氣、誇大兵力以資號召,這樣做是可以理解的。

附帶一提,在得知隆武帝遇難後,永明王朱由榔(神宗之孫、桂王常瀛之子)於十月十四日稱監國於廣東肇慶府,十一月十八日即帝位,改明年為永曆元年。由於關山阻隔,鄭成功還不知道這消息,仍沿用舊年號稱隆武三年。

 

海澄和泉州之役

他的實力不足以獨立作戰,不能不與友軍合作。七月間,會同建國公鄭彩進攻海澄。先攻破附近的九都城,紮營海澄城外的祖山頭,等另一個事先約好了的友軍同安伯揚耿前來會合。不料清兵突然來了,左先鋒鎮洪政、監軍楊期潢陣亡,不得已只好撤退。這是他第一次實戰經驗,不幸以失敗告終。

退回整補期間,鄭鴻逵來信表示安平地方太小又無險可守,願意助他攻取泉州為根據地。於是約好了八月二十二日會師泉州,列營於桃花山;義師沈佺期、林喬升、郭符甲、諸葛斌等諸部也都到了。

清朝駐泉州的福建提督趙國祚不等聯軍部署好,就率騎兵五百、步兵一千五百來攻。鄭成功讓親丁鎮當敵正面,等兩軍陷入膠著狀態時,令護衛右鎮從側翼突擊,鄭鴻逵也派部將林順夾攻,趙國祚大敗逃回城去。聯軍順勢將泉州團團包圍。

談到攻城卻有顧忌,因為附近的溜石寨有清將解應龍駐守,很可能屆時馳援,與泉州守軍內外夾擊。討論結果是鄭鴻逵指揮諸軍攻城,鄭成功對付解應龍。

鄭成功讓護衛左右兩鎮在泉州、溜石之間的路邊埋伏,派杜輝帶新編成的水師一鎮桑一筠從水路迂迴進攻溜石。鴻逵發起攻城時,解應龍果然來救,走到一半聽說老巢遭攻擊,趕快回頭,郭泰、余寬伏兵起而斬之。杜輝等也順利奪取溜石寨。

但鄭鴻逵攻城並不順利。先是謀內應的郭顯(去年奉博洛命來勸鄭芝龍降清的郭必昌之子),被趙國祚發覺捉住殺了,並逮捕許多有嫌疑的人。接著,西門守將楊義原本已經和諸葛斌約好了要獻城,但臨時卻被調去守東門了。明軍不知道而按計劃進攻,結果失敗,諸葛斌陣亡。於是守軍無力出擊,攻擊一方也因沒有內應,無法破城。雙方就這樣耗著。

相持到了九月,清漳州副將王進率兵千餘,號稱數萬來救。聯軍聽到消息,決定鄭鴻逵繼續攻城,鄭成功在水路交通要道上阻絕。王進前進不得,聲稱進攻安平,卻連夜由冷水井、何坑、南安迂迴抵達泉州城下。趙國祚乘勢殺出,鄭鴻逵擋不住下令退兵。鄭成功也只好撤退回安平。

 

沉潛訓士

進攻泉州之役雖然沒有具體戰果,但鄭成功的表現令人刮目相看。於是一些隆武帝失敗後留下的零星武力,以及部分原已降清的中下級武官,例如甘輝、施郎、林狀猶、金作裕等,都帶了人馬過來投靠。

一些遺臣如路振飛、曾櫻、盧若騰等也陸續前來投奔,這些人手下雖無兵無將,但因曾任要職而卓有聲望。他們的來依,使鄭成功的威望隨之上揚,不再是個不起眼的小角色了。往後半年,鄭成功沒有軍事行動,專心致力於整頓訓練。

這段時間監國魯王在閩北大有斬獲。去年五月紹興陷落,魯王率殘部奔舟山,駐守的肅虜伯黃斌卿不納,數月後,鄭彩接他到廈門,這是鄭芝龍即將降清之前的事。據說鄭彩擔心鄭芝龍會命令他交出魯王作為降清的「贄禮」,於是讓一個「南夷」穿上魯王的衣冠,下令在必要時將之投入海中,以作為搪塞。所幸這事並未發生。

鄭芝龍北上投降、皇帝汀州蒙難後,鄭彩和一部分隆武朝舊將在名義上尊奉監國魯王的領導。魯王有了這批「帶槍投靠」的隊伍,聲勢頓然不同。

七月間,魯王集合了浙江殘部和來閩收編的部隊,在長垣島禡牙(祭旗)誓師。以後幾個月之間,接連克復了閩北的三府一州二十七縣。各地義師蜂起響應,以致清朝的福建驛遞遭到阻斷,無法對外聯繫。在這局面下,鄭成功的崛起並未引起清朝疆吏的特別注意。

轉眼到了年底,面臨了明年的曆法問題,這是攸關正朔的大事。鄭成功還不知道永曆帝即位的消息;魯王雖在左近,但或許因為隆武帝的關係,不願承認其監國地位。總之,這一年竟無中央政府「頒曆」。鄭成功和遺老們商量,不得已越俎代庖,用文淵閣印頒發了明年的「隆武四年戊子大統曆」。

 

同安的克復及失陷

進入鄭成功所稱的隆武四(永曆二、順治五,1648)年之後不久,清兵大舉增兵閩北對付魯王。戰局逆轉,所收復的州縣一一陷落。到了三月僅剩下寧德、福安兩縣。魯王之所以遭到如此嚴重的挫折,除了清兵勢大難當之外,最大因素是諸將不能同心協力,許多軍頭表面上尊奉監國,實則恣意自為,未必將這「代理皇帝」放在眼裡。於是戰事進展順遂時猶可,一旦局勢不利,則必然擁兵觀望、互不相救,甚至爭奪地盤,自相殘殺。清人因而得以好整以暇,逐一擊破。

魯王在閩北失利的同時,鄭成功卻猶如出匣利劍,開始攻城掠地,這時他有能力在小規模戰場上獨立作戰,不再依附於友軍了。

閏三月進攻同安,清遊擊折光秋出城迎戰於小盈嶺。右衝鎮副將甘輝突前斬其守備王廷,清軍潰敗而退。鄭成功隨即揮師圍城,折光秋和清朝的同安知縣張效齡連夜逃走,百姓歡呼開城迎接。這是鄭成功起兵以來所光復的第一個縣城,以葉翼雲為知縣、陳鼎為教諭。——當年隆武帝授權他可以任命六品以下的文官,因此使用這權力任命了正七品的知縣。留下丘縉、林狀猷、金作裕協助守城,他率主力前往銅山島休整。

兩個月後他又打下安溪。但接著進攻南安不順利,圍城七十天還破不了,只好退兵。不久同安出事了。

清人陸續奪回魯王在閩北所克復的州縣後,稍有餘力南下對付他了。八月十六日,清閩浙總督陳錦、福建巡撫佟國器分從漳州、泉州發大兵向同安進攻。守將丘縉等在城外迎戰不利退回,由於眾寡懸殊,這個縣城很快被攻破。武將們全部巷戰陣亡,文官們都自殺或被執遇害。死難教諭陳鼎的兒子陳永華,日後成為鄭經時期臺灣最重要的支柱,這時年方「舞象」,才十五歲。當危急時他奉母逃離,不在父親的教署中,所以倖免於難。

陳錦還對同安百姓半年前開城迎接鄭成功的事進行「秋後算帳」,下令屠城,一共殺了五萬多人,應了不久前出現的「同安血流溝」預言。這預言一共四句:「鰡魚死半途,同安血流溝,嘉禾斷人種,安海成平埔」。其他幾句,以後有機會再說。

聽到同安緊急的消息,鄭成功立刻從銅山趕回救援,才到金門就得到噩耗了。另一個已克復的縣城安溪,情況不清楚,或許是情勢不利,避免為同安之續而主動撤退了。

 

尊奉正朔

同安事件發生過後沒多久,鄭鴻逵的部將輔明侯林察從廣東回來,談起唐王聿【金粵】在廣州監國,後又失敗的經過,以及永明王由榔在肇慶監國,旋即位的事。這是將近兩年前的舊聞,鄭成功直到這時候才知道。

聽到這消息,他立刻具表,派原任中書舍人江于燦、黃志高渡海,從廣州登陸前往行在朝覲。從此改奉永曆正朔。這時清朝的廣東提督李成棟已經反正,被封為惠國公、授兩廣總督。往肇慶的路上並無阻礙。

兩個月後,江于燦、黃志高帶了太監劉玉一起回來,宣達新皇帝聖旨:晉陞他為威遠侯,隆武帝所任命的招討大將軍、授予的便宜封拜權限等都照舊。

這時鄭成功面臨一個困擾,這一年福建大飢荒,斗米賣到千錢。大軍乏食,鄭鴻逵把他的部隊帶到潮州地區去,附近友軍兵力減少,面對清朝的軍事壓力相對加大了。為度過難關,鄭成功除派人到廣東高州地區買糧之外,還把兵力重新配置,張進屯銅山、鄭芝莞帶少數兵力在廈門護家眷、鄭芝鵬推進到海澄西北十里左右的石尾,監視、遲滯清兵行動。自己則往來於安平、廈門(主要是鼓浪嶼)之間。

由於金聲桓在江西、李成棟在廣東先後反正,督師大學士何騰蛟也恢復了湖南的一些州縣,一時局勢頗有轉機。但金聲桓旋即被圍於南昌,情況又告危急。十二月,李成棟拜表出師北上,並建議各路大軍並進,於是皇帝下旨要鄭成功配合作戰。

這是新朝廷的第一次軍事行動指示。接到命令後,鄭成功立刻著手準備,可能因為兵力分散一時不能集中,故派鄭芝莞先行,向廣州的虎門進發。但這次聯合作戰並不順利,第二年正月南昌破,金聲桓死之;二月李成棟在信豐兵敗淹死於江中。反攻大計劃只好終止。

 

聲東擊西

永曆三(順治六,1649)年七月一日晉爵廣平公。上半年大概忙著整訓,沒有什麼軍事行動記載。這段時間新編成的部隊至少包括戎旗、中衝、左衝、右衝、前衝、後衝、援剿左、援剿右等鎮,以及獨立的正兵營。其中戎旗鎮應該是他直轄的親軍,因為在相關的記述中,該鎮當時都只見中軍(參謀長)而不見主將;原來的親丁鎮則已有專任的鎮將張進,自然是鄭成功不再兼管了。從番號看,較一年多前擴充了不只一倍。

由於清朝守漳浦的副將王起鳳派人來表示願為內應。於是鄭成功下令正中軍(總參謀長)張英、左先鋒鎮施郎、右先鋒鎮楊才、援剿左鎮黃廷、中衝鎮柯宸樞、戎旗鎮中軍康明等準備進發。但事機洩漏,九月初三日,王起鳳匆忙逃到銅山投見。沒有內應,這仗打不成了。鄭成功任命王起鳳為統練將軍,管新編成的鐵騎鎮,這是最早成立的騎兵部隊,成員多為北方人。轄下兵員範圍更廣、兵種也更複雜多樣了。

鄭成功在九月底或十月初,率主力回到中左所(廈門)。十月初六日下令出征。初八日,聲勢浩大的艦隊進入海澄港。由於掌握了海澄,於陸路可截斷漳泉交通,於水路能控扼九龍江的出海口。清朝駐守漳浦,負責漳州地區防務的總兵官王之綱看到鄭成功這架勢,急調分駐於各處的清兵馳援。

許多援軍都還在道路上奔波之際,沒想到鄭成功卻在初九日下令退出海澄港,乘著強勁的北風,往南面的雲霄進發,原來這是聲東擊西之計。以現代軍事術語來說,鄭成功這一次軍事行動,對作戰分析的要素:敵、我、天、地、水,掌握得可說是可圈可點。

初十日在白塔登陸,將部隊區分三路向雲霄城進發,戰鬥序列是:

左路:左先鋒鎮施郎、援剿左鎮黃廷、前衝鎮阮引、正兵營盧爵。

右路:右先鋒鎮楊才、援剿右鎮黃山、後衝鎮周瑞、左衝鎮林義、右衝鎮林習山。

中路:自率戎旗鎮中軍康明、中衝鎮柯宸樞、親丁鎮張進。

清朝雲霄守將張國柱偵知敵人來攻,留中軍守備姚國泰守城,自率主力千餘人距城五里列陣迎戰,未及部署完善即與明軍遭遇。

左先鋒鎮最先接敵,兩軍剛正面交鋒,右路右先鋒等鎮從側翼突入。這一仗明軍在兵力上居於絕對優勢,張國柱被左先鋒鎮左營營將施顯斬殺,全軍覆沒。鄭成功隨即下令攻城。清軍僅餘少數城守兵力無法抵擋,不久左衝、中衝鎮從西北角登城,雲霄遂入掌握。

守城的姚國泰在城破後繼續巷戰,終於力竭重傷倒地。鄭成功早聞姚國泰弓馬嫻熟,下令搜尋,最後在死屍堆中找到,已經傷重垂危了。鄭成功亟命送醫急救,先以武閒職的監督任用,等傷癒再說。

姚國泰以後曾任北鎮、援剿右鎮主將。鄭成功不因曾經敵對為嫌,他也竭力賣命。類似例子還很多,後人論鄭成功有謂其能「仇親兼用」,這是他能在短期內迅速壯大的原因之一。

 

盤陀嶺失陷

拿下雲霄後,鄭成功主力繼續向南推進,主要戰略著眼,是要與在潮州地區的鄭鴻逵連成一氣。於是令中衝、右衝、援剿左三鎮扼守盤陀嶺為屏障,自率大軍於二十六日圍詔安。預計奪取詔安後,隨即轉用兵力於漳浦以擴張戰果。

清漳州總兵官王之綱在鄭成功奪取雲霄時,因兵力分散而未立即實施反擊。等鄭成功主力南下,才調集大軍圍攻盤陀嶺。當天拂曉,清兵分四路利用大霧掩護接敵運動。明軍右翼的援剿左鎮和右衝鎮因應變不及而潰退;左翼的中衝鎮被圍困,眾寡懸殊又腹背受敵,鎮將柯宸樞奮戰力竭,與其弟中軍柯宸梅一起陣亡。盤陀嶺在二十八日失陷了。

鄭成功十分痛惜柯宸樞的死,下令厚卹其家,並命其子柯平來見,給銀三百兩治喪。柯平長大後,在鄭經時期當了刑官。

清兵在這一戰立功最大的是參將赫文興,此人在兩年多之後以海澄來降,鄭成功不但沒跟他算曾殺愛將的舊帳,還任命他為前鋒鎮。後來又題授祥符伯、陞任左提督,成為麾下一級單位的指揮官。

清詔安知縣李四知、守將晉級,已經和鄭成功接洽投降。但由於盤陀嶺已陷,奪取詔安已無重要戰略意義,於是大軍開拔離開福建,從分水關進入廣東,十一月初一日抵達黃岡。此後將近十個月,鄭成功都在廣東的潮州地區活動。

 

經略粵東

潮州地區一向富庶,可以維持大軍補給,但由於明、清勢力都不能有效控制,因此土豪林立,各據地盤不相統屬。其中勢力較大的有黃岡的黃海如、南洋的許龍、唐玉、澄海的楊廣、海山的朱堯、潮陽的張禮、碣石的蘇利、三河壩的吳六奇等。這許多土豪號稱為「五虎亂潮」,但具體是哪五個則說不清。

大軍抵黃岡,黃海如不戰而降,並為鄭成功畫策圖謀其他山頭。接著經過一個半月的大小戰役,陸續擊敗許龍,降服楊廣、朱堯、唐玉、張禮等。十二月十四日到達揭陽,與鄭鴻逵會師。

進入潮州地區之後,鄭成功最大的收獲是徵集、奪取了許多糧餉,除供應全軍外,還有餘裕運回安平貯藏。但過年之前卻發生一件不愉快的事。由於張禮曾經搶掠鄭鴻逵幕客陳四明的家屬,陳師爺要報仇,慫恿老闆假稱找他來談公事,到了之後下令綁起來丟進海裡。

鄭成功知道以後很不高興,說:「人家一定以為是我幹的,以後要怎麼取信於人呢?」他的顧慮是對的,接下來的半年多就一連碰到許多硬仗,再不像剛到時那麼順利地收降土豪的勢力了。

這一年,永曆帝在肇慶開科取士,下旨要各勳鎮考送生員赴試。鄭成功派黃志高率葉后詔等十餘人去,不料海上碰到大風,只有黃志高一個人及時到達。皇帝任命他為兵部職方司主事,以此本職監鄭成功軍,傳旨命以舟師規復南京。鄭成功目前沒足夠力量達成任務,不過卻一直將這命令擺在心裡。

永曆四(順治七,1650)年初,陸續任命了已入掌握的潮州屬邑地方官,並分兵肅清附近一些不服徵輸的寨堡。而擴張的最大阻力來自潮州總兵官新泰伯郝尚久。

郝尚久是李自成舊部郝永忠(原叫郝搖旗)的姪子,隨永忠降明後被派來鎮守潮州,名義上是明朝的總兵官,實際上卻自成一股獨立勢力,誰的命令也不聽。鄭鴻逵初到揭陽時,因利益衝突不斷治兵相攻,但無決定性的勝負。鄭成功到了以後,鴻逵要求聯軍攻打,鄭成功認為同屬大明臣子,師出無名而拒絕了。

到了四月,鄭成功派兵幫助叔叔攻打不服徵輸的新墟寨,郝尚久趕來救援,這下子有理由對付他了。於是命親丁和援剿左兩鎮埋伏其後,命左先鋒鎮和成立不久的後勁鎮正面突擊,前後夾擊之下,郝尚久大敗奔回。

六月進攻碣石不利,還折了右先鋒鎮林勇,只好撤退。接著進攻潮州。郝尚久在年初已經暗地裡降清了,得知鄭成功來攻,急向最近的漳州方面清軍求救。鄭成功督諸將奮戰,先摧毀其在城外的多處防衛設施,進而圍城。就在這時候,從漳浦來的清副將王邦俊在許龍的協助下,由水路抵達進了城。

有王邦俊助守,城池一時沒法攻破。更糟的是天氣漸漸熱了,許多軍士都病倒了。鄭成功不得已在七月底或八月初解圍,回到潮陽。

在潮州地區的發展似乎遇到難以突破的瓶頸,這時峰迴路轉,竟然有了轉機。

 

謀奪廈門

鄭成功主力南下之前,曾命太子太師、昭明侯鄭芝鵬率少數兵力推進至石尾,負責監控漳州方面的清軍動態,其性質類似於戰鬥前哨。但去年底清兵大至,孤軍苦戰失利,芝鵬的兩個兒子廣英、海英陣亡,石尾陷落了。八月初,芝鵬來到潮陽,除了可能是對那一仗的經過作說明之外,更重要的是透露一個情報:以廈門為根據地的鄭彩已率主力北上,由其弟定遠侯鄭聯留守,兵力單薄,可以襲取。

鄭芝鵬本名鄭香,是當年鄭芝龍拜把的「十八芝」兄弟之一;而鄭成功當年擔任隆武帝的御營副中軍時,芝鵬的弟弟芝莞是錦衣衛的掌印僉書,長子廣英則是本衛的大堂,同屬天子近衛;且鄭成功的軍籍就隸屬於錦衣衛。石井鄭氏族大人多,芝鵬這一房與鄭成功的血緣雖不特別近,但互動關係卻很密切,鄭成功對這位遠房堂叔的意見應當會很尊重。

另一說法,勸鄭成功襲奪廈門的是駐守鼓浪嶼的水師四鎮鄭芝莞,不過芝鵬和芝莞是親兄弟,是誰倡議的沒太大區別。總之,這建議對鄭成功頗有吸引力,起兵數年來,到現在還沒有一個像樣的根本重地,除了家眷的安頓、軍需的囤積之外,木造的船舶也必須經常維護整修,非得要有一個安全的後方基地不可。過去他雖然多次以廈門為集結點向漳泉屬邑用兵,但都只不過是向友軍借港的性質而已,整個廈門島其實是鄭彩的地盤;自己能完全支配的鼓浪嶼太小,不足以容納諸多設施;老家安平無險可守,又要和一向不合的鄭芝豹擠在一起;銅山距離大陸太近,退潮時甚至可以涉水而渡;新近經營的潮州地區則是各方勢力犬牙交錯,隨時都可能遭敵攻擊。比較起來,沒有一個比廈門更合適的大本營了。

廈門的正式名稱是「永寧衛中左千戶所」,通稱「中左所」。在明朝的衛所制下,是永寧衛轄下中、左兩個千戶所部分官兵的駐屯地,屬軍管地區性質。不過隨著衛所的窳敗及這些年來的局勢動盪,早就有名無實了。

襲擊友軍必須有個讓人服氣的理由,鄭成功找到了一個堂皇的藉口:鄭聯的部將章雲飛暴虐無度,民不堪命,自己奉旨專征,撫輯有責,不能放過這樣的人。於是以水師三鎮忠振伯洪旭鎮守潮州地區,留下部分兵力防衛,自率大軍離開潮陽。回到鼓浪嶼時,正好是中秋節夜裏的二更天。

不久以前,鄭彩要離開時曾囑咐弟弟要提防鄭成功,鄭聯卻認為那小子乳臭未乾,不足介意。還認為自己的船、器、兵、糧勝彼十倍,就算動起手來也穩操勝算。不久他就必須為過於扥大而付出代價了。

 

鄭彩的窮途末路

鄭成功採納施郎的建議,讓大批艦隊假扮成商船,陸續進入廈門岸邊的各港,一艘艘挨著鄭聯的船隊停泊,自己只帶四艘船進港,但船裏藏了五百精兵。上岸以後,打聽到鄭聯正在島西南的萬石巖同諸將飲酒賞月,於是過去請見。

鄭聯正喝得醉醺醺的,看到鄭成功也不以為意。寒喧幾句,鄭成功突然說:「我到今天還沒有片土可以棲身,兄可以把中左借給我嗎?」鄭聯聽了酒意全消,發現被手執利刃的壯士架住了。

鄭聯已入掌握,一聲號砲響起,停泊在港裡的「商船」突然發難,「船員」們拿出武器,紛紛登上鄰近的戰船。在還沒反應過來之前,鄭聯的人、船,全都被控制住了。

如何處置鄭聯呢?照親族關係講,他是遠房堂兄,鄭成功頗為猶豫。鄭芝莞則力主殺掉以絕後患,並舉了唐太宗殺親兄弟的例子,強調要辦大事就不能顧慮這些小細節。

於是鄭成功備席給堂兄「壓驚」。鄭聯是貪杯的人,事已如此只得借酒澆愁,不覺酩酊大醉。半夜回家的路上,突然有刺客衝出來將他殺了。鄭成功聞報大哭,懸賞千兩銀子捉拿兇手,卻一直都沒找著。

曾經威風凜凜不可一世的建國公鄭彩,在失去根據地後東漂西蕩,他過去囂張跋扈,曾殺害大臣熊汝霖、友軍鄭遵謙。以前大家拿他無可奈何,如今成為喪家之犬,魯王部將定西侯張名振、平夷侯周鶴芝、蕩胡伯阮進等都找他算帳,打了幾個敗仗後逃到廣東,部眾星散,其中楊朝棟、王勝、楊權、蔡新等,都先後回老家降附於鄭成功。

不管怎麼說總是自己人,鄭成功的祖母黃太夫人要求孫子別做得太絕。於是鄭成功派人請鄭彩回來。日漸老去的建國公沒有東山再起的本錢,只好乖乖回家當寓公,不久病死。這是幾年後的事。

 

再下潮州

取得廈門之後,先任命水師四鎮鄭芝莞兼管地方事務。鄭成功專心整編新收降的隊伍。特別是十月的時候,魯王的閩安侯周瑞(和原先的後衝鎮周瑞不是同一個人)因為和其兄周鶴芝鬧翻,把隊伍拉來投靠。周瑞是現任侯爵,不能以一般鎮將對待,於是任命為水師右軍;原本的各鎮、營統轄於中軍(屬部隊番號性質,和旗鼓、坐營、領兵等「中軍」的意義不同),由鄭成功自己擔任統帥。

左軍是早就有了:輔明侯林察。編成時間不詳,可能是在四月,因為那時候戎旗鎮任命了專職鎮將王秀奇。依中國傳統軍制主帥自統下轄一級單位之一的慣例,不再兼領戎旗鎮的意義,代表軍事組織規格提高了,一級單位已經是軍而不再是鎮。

鄭聯屬下除少數逃走之外,其餘都被收編,主要將領如陳俸、藍衍、吳豪、黃嶼等,大多擔任次於鎮將一級的協、營將。他們以後憑著戰場上的表現,多能繼續陞遷,並未因為不是「嫡系」而遭排擠。

另外還編成一些新的部隊,如援剿前鎮和援剿後鎮等。前者是原舟山肅虜侯黃斌卿的部將黃大振,去年九月黃斌卿被王朝先所殺,他不願降附魯王,也跑來投靠。

此外,把家眷、積儲也移過來。據鄭成功手下管財務的楊英說,夫人董氏離開安平老家時,鄭芝豹送了兩艘船和十幾萬兩銀子。以芝豹的貪吝性格及叔姪倆的感情來說,恐怕不會這麼慷慨,說不定這船和銀子是以強制手段硬要來的。如果真是這樣的話,不到半年之後的那場悲劇,也就能有合理的解釋了。

這時候名義上的頂頭上司是太子太保、吏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曾櫻,他在七月時奉旨督師閩浙。鄭成功既然回到福建,理論上必須聽其節制。曾櫻在十月時來到中左,沒多久鄭成功就離開了。

取得廈門雖然在人力、物力等方面都得到相當的擴充,但大軍拉回閩南,在潮州一帶的兵力相對薄弱,九月二十八日,蘇利攻陷惠來,理縣事汪匯之和駐防的右衝鎮盧爵戰死。洪旭也送來報告:潮陽的山寇又猖獗起來,沒法徵到糧餉了。於是鄭成功決定大軍再開往潮州地區。

但要面對的局勢是,以前鄭鴻逵在金門、鄭彩在中左所,都有重兵可以防範清人突擊。如今鄭鴻逵南下已經將近三年,鄭彩的隊伍除了少數跟著在外流浪之外,大部分已經被收編。將主力南移,勢必影響根本重地的防務,不能不顧慮。

鄭成功找來水師四鎮鄭芝莞,問他敢不敢負防守之責?有什麼需求?芝莞表示:只要撥給他幾個鎮就沒問題,還說如果有失,願依軍令。於是鄭成功下令以前衝鎮阮引、後衝鎮何德為水師;援剿後鎮藍登為陸師,留守中左,歸鄭芝莞統一節制。

 

西進勤王

大軍開拔,十一月初二日到了潮陽。有了強大的武力為後盾,徵糧徵餉立刻順利起來。但這時候有另一件事要辦,提塘(情報傳遞)官黃文從行在來,傳達聖旨,要求鄭成功馳援廣州。自金聲桓、李成棟相繼敗歿之後,清廷調平南王尚可喜、靖南王耿仲明南下,圍困兩廣總督江寧侯杜永和於廣州。軍情緊急,朝廷希望他趕去救援。其實即使他立刻出發也來不及了,沒幾天廣州失陷,杜永和逃到瓊州。而皇帝則在十一月初十日從梧州奔南寧。

鄭成功沒有馬上出發,是除了要徵集糧餉之外,還有些內部問題尚待解決,後勁鎮陳斌在潮陽叛降清廷了。陳斌原為鄭芝龍舊部鄭成功進入潮州地區後來歸,先後立下不少戰功;其人「身大十圍,力舉千斤」,綽號「大巴掌」,是有名的悍將。他看不慣左先鋒鎮施郎、援剿左鎮施顯兄弟動輒凌侮同僚,於是放狠話說:「彼恃兵力,吾兵足與敵,若彼手段,雖兄弟,吾用隻手揉躪之!」施家兄弟不接受「單挑」,卻在鄭成功前面說他小話。陳斌氣不過,留下一封信訴說自己的委屈,把隊伍帶跑了。《從征實錄》說:鄭成功看了信「心含之」。大約心裡對施郎的為人打了個大問號。

接著潮州土豪中最先降附的黃海如在達濠叛變,派洪習山就近剿滅。

處理了這些事,才到揭陽和鄭鴻逵商量,鄭成功認為奉旨兩個多月還沒出發說不過去,必須走了。但廣州已經淪陷,潮州地區側翼暴露,他走後鄭鴻逵的處境將更困難,同時金廈的防衛還是讓人不放心,不如撤出潮州,集中兵力防守根據地。鴻逵同意了。於是決定以南澳為集結點,大軍整頓後出發。

永曆五(順治八、1651)年正月(清曆二月,明置閏於去年十一月,清置閏於今年二月,所以在三月以前,雙方月份的算法不一樣)初四日到達南澳。守將忠勇侯陳豹表示願意率軍西行,鄭成功沒同意。接著人事上有小幅度易動,以休假為名撤換了左先鋒鎮施郎,職務由其左營營將蘇茂代理。

施郎丟官的導火線是他自稱做了個夢,顯示此行大為不利,鄭成功認為這是不想去的藉口;而遠因則是他家兄弟倆各掌一鎮,動輒恃功凌人,同事們都受不了,後勁鎮陳斌就是被他逼得叛變的。這種缺乏團隊精神的人,還是回家休假算了。

處置了施郎之後,鄭成功大軍從南澳出發。沒想到還沒走到一半,就發生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,逼得他不得不回頭。

第五章 逐波揮戈